恩施日报:温情的梭筒钩(0/0)

文章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17年02月23日 点击数: 字号:

陈 勇

一段中通的竹筒,一根光滑的长把木钩,一块凿孔的手柄,一截粗糙的麻绳,便是山里人家从前必备的梭筒钩的所有构件。

看!火塘升起袅袅轻烟,母亲轻轻托起手柄,“哧溜”一声,光滑的木钩轻巧滑落。顶多眨眼工夫,托住的手柄顺势松开,木钩、手柄、麻绳天然构成一个“铁三角”。木钩下,还在晃荡的鼎罐已经迫不及待地舔舐熊熊的褐色火焰,已经迫不及待地聚拢柴火蓬勃升腾的热能,不一会儿就煮出惹得孩儿们垂涎三尺的腊肉香、米饭香……如此简单的构件,如此实用的物件,不得不让人叹服祖辈的灵巧与聪慧。

母亲风风火火忙里忙外,悠闲的爷爷悠闲地接过掌管鼎罐的美差。他捧着和梭筒沟一样黢黑的茶缸,眯缝着眼睛,还不时揭开厚实的鼎盖,本来就藏不住的肉香满屋子乱跑,我们哥儿俩心底几双猴爪子乱挠。爷爷说,熏过的腊肉格外筋道,须得小火慢慢地熬,慢慢地炖,嚼起来那才叫个舒坦。熬炖过程中,爷爷会根据塘火的旺盛程度,不时“哧溜哧溜”地伸缩自如,随意调节鼎罐高度,任由我们眼巴巴地可怜着。好不容易,鼎罐从梭筒钩终于移到三脚的生铁炉子上,锅里的饭也早早焖好,哥儿俩“像饿牢里放出来的”狼吞虎咽,爷爷和父亲不慌不忙,他们取出藏在柜子下的苞谷酒瓶子,小口小口地咂着。

赶上端午、月半、中秋等传统佳节,家家户户早早洗肉、淘米。有一幢吊脚楼就有一塘熊熊的柴火,有一幢吊脚楼就有一罐慢熬慎炖的腊肉,跑到院坝角东张西望,氤氲着肉香的缕缕青烟几乎一个流动的姿态。它们衬着旺盛的大山,轻轻地流淌,缓缓地飘移,像椽橼梁柱上精雕细刻的吉祥的云,又像七仙子那温情裙裾的随性飘逸,憋不住奶声奶气地“啊——”几声,方觉得通体的舒坦与心满意足的快感。

可惜,那时山里能够用来换钱的特产只有腊肉和大米,“口吃肚攒”的父母舍不得将炕上的肉和仓里的米都煮进罐里,那些并不待人见的土豆、红薯,甚至是黄瓜南瓜于是蛮横挤占鼎罐的空间——现在,乡下的这些东西都是“宝”,但在缺衣少食的年代,在那似乎永远喂不饱的馋嘴,简直就是难以下咽的“草”——鼎罐是梭筒钩上的奢侈品,熏得黢黑的木钩上,笨拙的铜炊壶长时间“岿然不动”。

火塘里,褐色的火苗“哧哧”地欢跃。望着眼巴巴盯着炕念着鼎罐的哥儿俩,每隔段时间,母亲总会不自觉地咬咬牙,犹豫一小会儿,然后坚定地走向柜子,从颗颗饱满的黄豆中淘出几个鸡蛋。带着壳的鸡蛋在沸水中上浮、下沉、左右飘移,连梭筒钩上紧裹的扬尘都欣欣然的。“这个是你的,这个是我的。”哥儿俩瞪大眼睛,丝毫感觉不到壶里上冲的蒸气烫人,争先恐后地贪婪地吮吸着蒸气中的美味。

赶上农历六月、七月,母亲大方地把房前屋后拂着浅黄顶缨的嫩玉米棒子、扬着密密绒毛的青青豆荚摘回来,梭筒钩的味道于是像山里的六月七月一样茂盛着生机,“哧溜哧溜”地撵着阳光的脚步。

或许,愈是饥饿愈是填不满。聪明的父亲也有法子,四月采樱桃,八月打板栗,九月摘柿子,冬月扫拐枣……眼瞅着红的红得鲜亮,褐的褐得光泽,即便再忙,父亲也会暂时放下打杵背篓,朝哥儿俩一个眼色,我们立马撒腿直奔火塘,“哧溜”出木钩,昂首挺胸的“儿童团员”一样,雄纠纠气昂昂地“踏”向果树下。

手捧鲜美的樱桃、板栗、柿子,望着灵魂的木钩穿花拂叶,那心情,不仅像树上跳跃的阳光那样晶莹可爱,也像枝丫间惊起的雀鸟,欣喜中竟难掩一丝莫名的激动与慌乱,叫人至今想不明白。

“哧溜哧溜”,梭筒钩一直温情地梭动。哥儿俩悄悄长大,直到走向城市,远离憨实的乡野。期间,父亲来信说,山里来了个倡导“放弃‘以粮为纲’思想,‘把鹤峰的米坛子放到江汉平原去’”的领导,他卷起裤脚捋起袖子,和父老乡亲一起种茶、种树。父亲几次提到,能换钱的不再只有腊肉和大米,鼎罐的日子是越来越殷实了。

一晃,我已年近不惑。连续几个春节期,我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。左邻右舍,鸡鸭鱼肉尽炖火锅,花生瓜子在微波炉里悠悠旋转。无论哪家,火塘还在,只是左邻改为亮锃锃的地壶炉,右舍换为红旺旺的电暖炉,眼帘里的一切似乎都还在,却又似乎总让人感觉失却了什么——或许,都因为那温情的梭筒钩再也找不着了,再也找不着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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