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历史小说《义贯长虹》(0/0)

文章来源:原创 作者:周长国 发布时间:2016年10月30日 点击数: 字号:

周长国著

第一章 大义应诏

明嘉靖三十三年,即公元1554年,腊月将尽,成坨成块的大雪在凌厉北风呼啦啦裹胁下,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着荆楚西南穷山恶水的容美宣抚司。从低山到高山,到处白皑皑连成一片,就像一张硕大的白绫覆盖着。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旷野里,两位带着朝廷诏令的信使,头顶红布斗篷,肩挎藏青褡裢,脚蹬皂靴,正冒着严寒扑趴喧天朝司署方向赶路。

一路上,俩个叫苦不迭!从武昌出发时,湖广巡按御使周如斗亲口交待:“二位须知,军情十万火急!定要火速将圣令宣达。此去容美司署,不过一千三百里路程,我与二位各择良马一匹,以日行一百里计,另宽松几日,务必一月之内往返,误期必军法问咎!”可是,只驰骋六七百里江汉平川,过长江不久,那从末走过山路的马匹便被冰封雪堵的山障镇住了,在爬陡坡时几失前蹄,便死拽着不肯前行。他们只得将坐骑寄养民家,請个向导徒步进山。其间,十里而上、十里而下的大山不下十座,激流溪河不下十道!有道是,望到屋走得哭,况常有虎狼挡道,匪盗兹扰,天气又那般不近人情,其惴惴之心,辛劳之惫,可想而知!即便如此,有特殊使命在身,也不敢有半点懈怠,再苦再累,撑起难产命,一天也要赶个七八十里······

腊月二十四,大山簇拥的容美司署内一派热闹景象。五十有六的老王爷田世爵召集文武百官,正欢聚一堂,一来过小年,二来安排过“赶年”之有关事宜。来者多是朝封有脸面的人物,除宣抚使为从四品外,其他有正五品同知 ,从五品副使 ,正六品长官司长官,从六品佥事,等等。还有司署任命的官员总理、家政、亲将、旗长、舍把若干。

议事堂坐北朝南,取皇宫建构“九、五”吉数,大开间四扇横排五丈, 进深一丈九尺。四围杉木板装就,顶篷为拱型香果木望板。中开大门,两边开六窗,梨木镂雕窗棂,上裱雪白皮纸。堂内壁挂字画若干,多为历代土王富态肖像及田九龄与邑外诗友盛赞容美奉和诗文,靡丽而典雅。

世爵王爷穿一件全新花边紫红对襟棉袄,外套豹皮马甲,戴中分五层人字的蓝峒锦头巾,高大身材,脸庞开阔,浓浓的眉睫长长的须髯,时时露着笑意 ,富态而和蔼。他与穿金戴银的第一夫人覃氏、第二夫人向氏正襟危坐于会堂东端前台正中。 左边坐着九霄、九龙、九成、九璋、九龄、九贡、九筹七个王子,右边坐着从六品以上官员。各官员及王室成员面前俩俩置几案一方,每人陈峒茶一杯。台下两侧各二列分品级端坐从六品以下官员,前置条几,各有杯茶。中间场地置火盆十余,耐“化”的硬木青冈炭火熠熠正旺。看上去好似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排座次。

巳时,主管司署内务的总理田政从台下前排中座起立,微笑着挥手高喝一声:“肃静!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。接着转身对世爵王爷叩拜鞠躬,毕恭毕敬道:“文武百官齐聚,请老王爷训教”。

威仪俨俨的世爵王爷端起茶杯斯斯文文小呷一口,轻轻放下,然后对台下环视一眼,慢条斯理道 :“列位功臣,列位将官,再过三四日就要过赶年了。平日里,各位与我同心同得,恪尽职守,鞠躬尽瘁,为我容美宣抚司的兴旺发达建功立业,立下汗马功劳。本王虽已不在其位,却难忘手足之情,还要发号施令——”

见王爷如此说话,下面齐呼:“尽忠老王爷!尽忠老王爷!”

“既然各位还把我当王爷看,那我就代九霄安排过赶年之事。今年过赶年 , 得格外热闹一点,这一来恭贺大王子九霄即将承袭王位,让列祖列宗感慰后继有人;二来大家欢聚一堂,共吃团圆饭,以示王府犒慰;三来,共谋来年兴司大计,每人至少谋划一策,有道是三个臭皮匠,抵个诸葛亮;这四来嘛,请大家看戏观灯,共享天伦之乐······老夫就表这点心意,看新王爷有何周骘。”

世爵长子——尚未收到皇上敕令、仅巡按御使指定的代理宣抚使田九霄站起来,和颜悦色地说:“父王已安排周全,儿臣不敢赘言。只是, 请各位届时贲临,不要扫了王爷的雅兴,辜负了我父王一片眷眷之情。”

各位起立齐呼:“谢老王爷隆恩! ”

老王爷和少王爷发话后,大家便在祥和的气氛中,无拘无束 一吐肺腑之言。有的列举司署一年来的政举,极赞老王爷治司有方;有的建议哪处河道该架桥梁,哪处壁崖该修栈道,以使更多荫民之举大促司内升平;有的自谦业绩平平,有负王爷厚望,一表来年竭力报效心迹;有的畅叙友谊,共道司属域邻互援互帮佳话……

不觉已近未时,田政向少王爷耳语:“欢宴业已备妥。”

田九霄起身,兴致勃勃道:“老王爷厚意,略备小宴,请诸位宴堂入席”

大家一齐起身,请老王爷及其他王府要员上前,鱼贯而入可摆七八十席的宴会堂

香气袭来,令人胃口大开。按六六大顺吉规 ,每桌摆着十二大碗美味佳肴,有麂肉、狸肉、野猪肉、猪獾肉、野鸡肉、野兔肉、娃娃鱼、巨霸鱼 、油鼓子鱼等。且每二人置酒一坛。老王爷席上另有一碗熊掌,一碗虎心,一盏参汤,陈司暑向朝廷进奉之贡洒一坛。容美司内无有稻谷,但从山外用山货交换、骡马运回的大米、糯米等,足够府宴铺张。见大家全部入席,田政手执吸管,亮着嗓子号令:“来,列位請起,让我等共祈老王爷及二位王后宏福齐天——咂酒!”

大家“刷”地起立,齐颂:“祈老王爷、王后万寿无疆、宏福齐天!”

之后,各位喜笑颜开,纷纷拿起竹制弯弯吸管,将一端插入坛内。

好香好香的虎骨黍子酒,恨不得一口吞下半坛!

可那酒还未入口,忽听得门外长喝一声:“报 ——,有巡按信使二人求见王爷!”

此时,二位信使已跌跌撞撞径直朝老王爷身边奔来,领头的高个双手捧着黄绢,上气不接下气宣敕:

“容美宣抚使······听旨——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湖广容美宣抚司······乃我大明怀柔之地,所养土兵······威猛善战,实乃我朝砥柱。今有······倭寇屡犯江浙,烧杀掳掠······淫辱妇女······无所不为,已为大患!为保社稷安稳······及黎民免遭生命涂炭,我朝······正聚威武之师,大举抗倭,特令汝司······速调四千土兵······驰援江浙,集总督······张经麾下听用 ,万万······不可怠慢!钦此。嘉靖三十三年······冬月朔日”。

老王爷朝少王爷努努嘴,九霄连忙跪拜接旨,高呼: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信使宣旨完毕,便一下瘫倒在地。九霄分咐众人:“快快扶起,快快扶起!”几位舍把连忙将其扶坐椅上,速灌热茶。好一会信使缓过气来,断断续续道:“太……太赶……急了,生怕……误……误了大事!”之后把示牒札。九霄慎观牒文,知其为湖北省衙布政司正五品官员周富,即令田政:“快快接风!”之后,亲自陪他们去礼宾室歇息。

此时,老王爷田世爵双眉紧锁,满面霜寒,一言不发 !只是愤愤地“哼!”了一声。 他永远不会忘记······

就在前一个月,田世爵正在亲督兵练时,突然闯来两个信使,趾高气扬传巡按令:“容美宣抚使司宣抚使田世爵,擅杀部属向元楫,实为有司不能摄治,特罢黜宣抚使职,由其长子田九霄承袭,此令已奏朝廷,只待敕令布达。”

田世爵一下懵了!他百思不得其解:堂堂朝封宣抚使,治司只要不悖皇命,自有决断之权,怎能因区区小事而摘了乌纱!大惊大愤之下,竟当着信使将司署虎头金印轰然砸地!

何为“有司不能摄治”? 话,得从田世爵与向元楫世仇说起。

明弘治十八年,容美宣抚司发生了一起宫廷政变。宣抚使名叫田秀,生有七子,有嫡庶之分,庶长子名百里俾。按朝廷世袭之规,子承父职必须嫡长 ,庶长既有入天能耐,亦只能“望王兴叹”。 这百里俾生的牛高马大,鹰眼隼鼻,虽然文墨不多,却野心勃勃,对王位的觊觎之心日益膨胀。他表面对父王孝敬有加,而暗里却紧锣密鼓培植亲信 ,收买无赖及作奸犯科之徒,密谋篡夺王位。

时为关隘防守的向元楫祖父 ,得百里俾“事成即擢为亲将”许诺,遂成谋反干将。

盛夏一日,田秀率几个文武要员外出巡察。百里俾见时机已到,速纠集叛党,趁夜深人静,突然破门入室,将五个不论嫡庶之弟全部殪杀。

此时,哭喊声惊动世爵乳母覃氏及其夫墨文松.。墨出门暗察,得知事变,悲愤不已!速与覃氏商议:“王爷对我夫妇恩重如山,我俩常思舍身图报,眼下王府遭此劫难,正是我门尽忠之时,决不能看水流舟,断了王爷一脉香火!”情急之中,一对年轻夫妇将自己的儿子扮成世爵模样留下,而背负年仅六岁的世爵火速逃离枭獍之灾。

叛党一支人马追到田秀住处,趁其睡前关门之机,一拥而上,将其乱刀砍死!

墨文松之子在哭喊声中被杀,不久,经百里俾亲眼辩认,方知中墨氏李代桃僵、金蝉脱壳之计,于是令鹰犬喽罗四出追寻。天见鱼肚白,时值倾盆大雨,待一拨人追到一溪河渡口,河水已暴涨,朦胧中见墨氏等已到对岸,正在将渡船沉没,因河宽十余丈,加上风大,一齐呐喊放箭亦无济于事,无奈之下,只得回司复命。

墨氏夫妇昼伏夜行,抄小路奔往桑植土司。容司曾助桑司平叛,桑司土王与田秀为莫逆之交,得知容美王室罹难,遂将世爵匿藏司署,并立即遣使前往武昌,向巡按弹劾百里俾弑父殪弟篡位之罪。此时,田秀忠臣土经历向大保亦急赴省府传报噩耗,请求平叛。

百里俾夺得司署印篆,一番弹冠相庆后,亦速往省府诳报贼人谋反,田氏父子除他以外,无一幸存,请求袭职讨贼安司。殊不知巡按已接两路秉报,了然容美事变本末,遂将其抓捕下狱,待详察后发落。向大保怕的夜长梦多,不容凶贼多留一日,暗自买通狱卒,将百里俾毒毙于狱中。

百里俾去省府后,桑司发兵容美,尽诛叛党贼首,向元楫祖父自是未能逃过一劫。容美司务暂由世爵堂兄、同知田世瑛主持。

桑司土王悉心教读世爵,致八岁袭宣抚使职,二十三岁回司视事。世爵袭职尤其回司主事后,尽亲文武百官,大恩人墨文松,赐名田胜富,任家政职,田大保升为亲将;对于百里俾党羽后裔,只要无反叛行为,一律予以宽宥。向元楫祖父被诛,其子仍袭隘官,不久病死,由向元楫承袭。

世爵二十岁婚姻 ,未到五十年纪已生八子八女,夭折一子,仍有七子八女,个个俊靓聪颖。对于儿女婚姻,老父少不了操心费神。一日,世爵巡察来到向元楫所守关隘,见元楫不仅生的眉清目秀、身材伟岸,又通文墨,且忠於职守,关防无一疏漏,遂生招婿之念。回后与二位夫人商议,皆大欢喜,遂请田胜富之子、新家政田政玉成此事,让三女田幽兰与元楫结为秦晋之好。

向元楫受此垂爱,本应感激涕淋,竭力报效,但却时念灭祖之仇,常酒后扬言:“灭祖之仇不报,誓不罢休!”幽兰初听此言,震惊不已,为免毁身之祸,苦苦相劝,要他不要恩将仇报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!向元楫不仅不听,反而怒斥其妻与他同床异梦!幽兰左思右想,深感事关父王安危、王室兴衰,不得已密告父王,求父王既多为体恤,以德平怨,又慎于防范,免生灾祸。世爵大惊,时时警惕却又强装心地平稳,只当甚么事都不知道,以静观其变。常言道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侯未到。一日,数位土民急入司暑,密告田政:向元楫以酒发狂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淫民女!田政不敢隐瞒,速报世爵王爷,让他心中有数,暗自管教。世爵大怒,遂委派得力干将,立马将向元楫抓捕归案,不由分说,很快鞫谳定罪,处以极刑!元楫兄长元舟不忍胞弟遭难,办完丧事后,速奔省府,状告田世爵目无王法、滥杀无辜之罪。巡按当即遣员彻察,元舟大贿察案府差,府差颠倒黑白禀报,巡按便以“老而昏庸”,“有司不能摄治”为由,罢黜田世爵宣抚使职······

世爵甚感委屈!身为管辖四个长官司的宣抚使,连处治一个小小隘官的权力都没有么?况且,那元楫小儿,不仅生有反骨,而且道德沦丧,不正王法,何以安民!再说,自已为王以来,不知有多少荫民强司之举,即使有小过之处,亦不应以一眚掩大德!他本想去省府论理,但转念一想,这承袭王位者,乃是自己的嫡长子,大权并未旁落,自己身为“太上皇”,不照样发号施令?于是心情渐渐平和下来······

没想到,刚刚平静的水潭里又丢了块石头!还是这个巡按,竟传令要容美宣抚使立马率兵万里从征!

世爵的心里,一下打翻了五味瓶。九霄招待信使,他却放下碗筷,叫大家只管吃喝,自已慢慢走出宴会堂。大家以为他去面见信使,各自开怀畅饮。世爵来到署衙外晾亭,坐在条凳上沉思······

那雪仍是纷纷扬扬,有意为这位老王爷的心情添乱。在他看来,自已从未遇到这样大的难题。到底应不应诏?应吧,似是太没骨气,自已毕竟不是一条狗,想给你一棒就给你一棒,你还只能躲在旮旯里舔着伤口嗷嗷叫;想要你赶山 ,你就得赶山,而且要冲到最前面,冒死与豺狼虎豹撕搏。再说,这数九寒天,三四千人的队伍万里出征,不说劳师难敌以逸待劳之兵,那路途种种艰辛也会把人拖得精疲力竭。到那时,好不容易砺练起来的虎狼之兵,弄不好会毁于一旦!不但不能为朝廷建功,泱泱容美亦无守疆之力了;不应吧,那不听朝廷调遣、抗旨不忠的帽子,会一下子飞来,列祖列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一个忠字,岂不毁在自已手里?说不定,不等朝廷动作,那巡按会马上兴兵问罪。虽然,自已的貔貅之师大可凭险与之一决,然而,王族、百姓何有安宁之日?想到这里,便长吁短叹起来······

此时,九霄领着两信使,急匆匆来到世爵面前,不等世爵回过神来 ,两使促然跪拜三叩,周富带着十分焦虑的神情说:“请老王爷无论如何成全我们,巡按大人再三告诫的期限,如再过一二十天见不到容美兵,我们两个都要被杀头!”

世爵对俩瞅了瞅,见其愁容满面,顿生怜悯之心,设身处地一想,这大雪大凌的,不顾艰难险阻,千里传旨,多不容易!弄得不好还要丢掉性命,为的哪桩?说小点,是尽公职之责,说大点,也是为国效力啊。他们尚且位卑不敢忘忧国,自已几十年为朝廷倚重之臣,为何面对国家安危时权衡得失?况且,罢黜自己王位,皇上还未降旨呢!想到这里,他心里开朗了许多,手一挥,“走,咂酒去!”

这时,大宴已经完毕,正在拆席。田政已在宴宾室为老、少王爷及信使备好客宴。一张小方卓,上置几坛虎骨黍子酒及多种山珍。老王爷径自落坐上首,斯文地正着衣襟。九霄客气道:“二位使官远道而来,想是劬劳不堪,本该大礼接风洗尘,无奈敝司简陋,万望海涵!”说罢,教二使将吸管插入坛中,边吃边咂。

二使见老王爷只拿了块炸鱼慢吞吞咀嚼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像两个呆子。世爵知道,自已不发话,他们哪有心思咂酒?再僵持下去,实在为难他们了,同时也坏了堂堂司署礼宾的规矩。于是捋了捋黑里透白的须髯,稳腔落板道:“既然二位不辞山高路远专来我司宣诏,敢问这倭寇有何势力,又如何作恶?”

周富见老王爷动了声色,心里的坚冰开始融化。心想,巡按大人有话:关键时刻,请将不如激将!眼下该排上用场了。搓搓手连忙回应:“那倭贼人虽不多,恐怕只有几万,但烧杀虏掠无所不为,那口气不得了,扬言:‘大明之大,却没有一个是咱海王的敌手!’皇上听说容美兵天下无敌,特下诏,看你们有不有能耐压压他们的威风!”

田世爵一巴掌砸在桌子上,圆眼一瞪,吼道:“大胆倭贼,竟敢如此嚣张!难道堂堂大明,真的就被这些蟊贼的气焰镇住了?笑话!”说罢愤然转过身去,“明日给你们回话!”

老王爷虽愤愤然,却未有应征之词。两信使虽经九霄劝饮, 仍只吸了几口冷气。之后,被田政安排宾寝歇息。慢慢长夜,阵阵狼嚎 似倭凶威威,他们翻来覆去,两颗纠结的心无论如何也热不起来······

世爵离席后,令田政速召七子五婿及六品以上要员于议事堂谋议。他问九霄:“你身为代理司主,能否大胆应诏?”九霄连忙跪禀:“父王英明,犬子不敢自作聪明,还望父王一言九鼎明示。”

世爵呷了口茶,清了请嗓子,目光四射道:“朝廷万里传旨,定遭大难,非大动干戈不足以平息;泱泱大国,兵多将广,却调我土司之卒迎战穷凶之敌,乃为倚重之举!自古道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!眼下,皇上有急,朝廷有急,难民有急,我等怎能偏安一隅而看水流舟?!为今之计,必以毁家纾难之决心,速速应诏出兵!”

九霄急于建功立业,不待老父细说,马上应诺:“父王高瞻远瞩,盱衡全局,实乃圣明。儿臣当先天下之忧而忧,鼎力报效,为父为国争光!” 次子九龙道:“父王不计一己恩怨,与朝廷同心同德,是乃大义凛然,世之楷模,儿臣愿赴汤蹈火,义无反顾,以不失父王报国之体面”。各子、婿及其他诸文臣武将亦纷纷向老王爷一表血溅沙场之决心。

未了,世爵宣布:“因军情紧迫,我容美四千兵马定于‘赶年’巳时出发,原过‘赶年’之铺排大部取消!眼下备征尚有四日,九霄负责兵马汇集,兵官四千,不可缺一;九龙负责筹备粮草;九贡明日即为先遣,率卒一百,自司署出发,六十里一站,每站备妥将土宿营之地。有民家者可借住,方圆不超出三里,无民家者,按每棚宿人一百搭建营棚;九璋负责筹备跌打刀箭之伤及感冒伤寒、水土不适药物并择医十名随行;九龄负责赶制大、中、小三种军旗,皆绘白虎及‘容美’二字于其上,另制特大帅旗一面,虎下为一斗大‘田’字,司内原有旗帜凡破旧者,一律换新;九成负责撰写沿途有关告示,申明军纪,徼求各地官员、百姓资助饷粮之类;椒山玛瑙、五峰石宝、石梁下洞、水尽源通塔坪四长官司长官使,务必安排好司务,各选调勇武民卒九百,每卒自带钩鎌一杆、弓箭一套、峒锦单被一床、簑背褡一件、篾帽一顶及五天干粮。本来,如为本司征战,粮饷全由兵卒自己捎带,今乃应朝廷之召,又数千里奔袭,只好破例,大部粮饷由司署统筹。以上安排如无不妥,务必各尽其责,丝丝入扣,如有贻误,当以违令惩处!”各位自是叫好,盛赞老王爷想得周到。几位长官使及属下一反平日到司署会议必留宿两三晚的惯例,速速回赶。

一番安排后,世爵领九霄来到信使住处,满面笑容道:“想是二位一夜未眠安稳,今日特请速告巡按:朝延之急便是我司之急,纵有千难万险,司署概不顾及!兹定于腊月二十九即我司过‘赶年’之日,举精兵四千,浩荡出征!”

二使纳头便拜,周富道:“老王爷大义,不仅为朝廷分忧,也救了我等身家性命,万谢!万谢!”

世爵将他们扶起,“万勿谈谢,二位为国尽忠,感人至深,本该留尔等多住几日,只恐巡按望眼将穿,不得己下‘逐客令’,已备良马两匹,赶快咂口土酒热热身子即刻出发,日后,待我凯旋而归,定请几位来敝司做客”。说罢,又叫田政送些峒茶、峒锦之类。

两信使见世爵言词恳切,亦想及早给巡按报个喜讯,便喝了饯行酒,飞身上马。

出了司署快马加鞭,不到一袋烟功夫便登上百余亩平台——云来庄。雪像是小了些,回头一望,那司署所在地细柳城尽收眼底。但见那城竟没有城墙,全被一条“树墙”包围着。他们听说过,那树名为“细柳”。虽带个“细”字,实则皆巍巍然抱粗不止。城以树为名,树以城为傲,天下之奇,见所未见!城内司署宏构峨峨,十字形街市中楼房鳞次栉比。北临一条大河叫龙溪江,自城东深山峡谷蜿蜒而出,宽二三十丈,河水清清,隐约可见男子举竿放鸭,妇姑捣衣浣纱。城东南一面方圆十余里的斜坡上,稀稀密密张扬着吊脚楼,所有屋顶都被大雪覆盖,偶见炊烟氤氲,悠然飘举……周富感叹:“想不到这边徼土司,也有这般气派,若不是军务在身,定要逛它几日,也不枉到这人间仙境走它一遭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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